第四章

    她这边心不在焉,二夫人突然话锋一转,说到别的事上:「对了,前几日我有个亲戚进府,偶然见到清秋管事,赞叹不已,他可是刚入了春闱,入秋便去清河上任,也是有前途的,不知你可愿意与他共赴清河?」

    清秋一下子没有醒过神,从来都说二夫人不是好相处的人,表面上柔柔弱弱,其实难缠万分,郡王妃也拿她没有办法。

    可如今二夫人倒关心起她这个老姑娘的婚事来,让清秋不由得一惊,可又不能直言相拒,只得陪着笑,「多谢二夫人,只是清秋容貌丑陋且年岁太大,哪里配得上贵亲。」

    「清秋管事真是谦虚,你这相貌,当个厨娘太过委屈。」

    其实她的相貌真的不算十分出色,媚不及二夫人,清不及侄小姐,甚至还没有绿珠那样正当年华让人难忘,她是老姑娘嘛。

    谁让南芜就是这规矩呢,若在北芜,女子过二十嫁人的虽然不多,可也不像这南芜那般严苛,十九未嫁便是少有,二十二岁嘛,简直就是打上了没人要的烙印,即便如此,她也不敢答应下二夫人的提议,只是推托。

    今夜郡王还未过来春梨院,二夫人等得心焦,也无意再勉强她,便放她回去。

    凝雨打着灯笼陪她慢慢地往回走,王府甚大,转啊转,像走不出去的迷宫,蛐蛐儿声跟着两人叫了一路。

    小丫头憋了许久,终於问:「清秋姐姐,二夫人怎麽这麽好心?不过刚刚她提的那人,我们都见过,以前常到府里来,样貌是不错的,姐姐看不上吗?」

    「怎会,如今只有人嫌我,哪来我嫌人,只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谁敢嫌你?你长得又不丑,不然府里那些个管事也不会成天打你的主意,哼,就凭他们,也不撒泡尿照照!」

    王府里家生的奴才甚多,嫁给这种人,生了孩子也是给人当奴才的命,再说,一群老爷们不过是想着她好欺侮罢了,净用妾室之名来侮辱她。

    清秋沉下脸,「这麽粗俗的话,你打哪儿学来?」

    凝雨吐了吐舌,又叹口气,「含烟要是在就好了,她一准儿能猜个**不离十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两个少在背後乱说话,小心惹祸上身!」

    其实二夫人想什麽,清秋多少有些明白,前些日子,郡王妃已经提过此事,不过她提的是翰林院一位新近丧妻的翰林,而且推托说是丞相夫人提的,就看她的意思。

    老姑娘为何最近接二连三有人提亲,其实不是走了桃花运,全是为着上个月某一日,贤平郡王用膳时对着一道三黄鸡赞不绝口,突发奇想地要见见做这道菜的厨子。

    恰好那是清秋一时手痒掌杓,只好不情不愿地去见主子。

    平日里郡王陪郡王妃用饭总在临水阁,那天天气难得凉爽,便移在了东花厅,郡王妃瞧着一女子嫋嫋婷婷上前参见,右眼眼角不祥地直跳,立马冒出打发这名厨娘走人的念头。

    要说这王府里如花似玉的丫鬟不是没有,郡王妃不该不防那些丫鬟,却去为难一个厨娘,只因为当初清秋进府时,郡王多看了几眼,便在王妃心里种下了一根刺,蓴菜鲈鱼是好吃,但万一哪天郡王突然觉得不光菜好吃,人也好吃,该如何是好?

    郡王妃也不想无缘无故地撵人走,那只显得她气量狭窄,而且老管家力保此女,当得知这女子年已二十有二,是个死了未婚夫误了年华的老姑娘,细心留意了几日,便找到合适人选,婉转地对清秋提起来,哪料她竟然推托不愿提起此事。

    郡王妃心中不快,难道她还嫌做续弦失了身分不成,她也不去打听打听,翰林院的孔翰林可是朝中出了名的才子,如今想去他家做填房的适龄闺阁小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

    转念一想,这等膳房里待的傻丫头,看着长相不俗,却只是个厨子,怕是个不识字的草包,估计连孔翰林是谁都不知道,错失良缘也说不定,改日得让老管家好好说说,教她知道这是为她好。

    清秋自是知道孔翰林是谁,她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,当时孔翰林还不是翰林,只是一个叫孔良年的秀才,当然才名早已在外。

    那时候她与高家小子常一同出门游玩,高家小子极喜欢清秋这个像极了瓷娃娃的女孩,常带着到处炫耀,有好事总忘不了她,有次去参加什麽诗会,清秋便是在那次诗会上见过孔良年一回。

    後来高家小子的死讯传回来,在高家人对她不管不问之际,孔良年几次以挚友之名来拜会,都被清秋躲了过去,人死灯灭,高家与她早没关系,她不想见任何与高家有关的人。

    清秋猛地心烦意乱起来,怎麽会突然想起那麽远的事?想来郡王妃和二夫人近日的举动颇让人烦忧。

    嫁人这档事,她早想得明白,要她这样的年纪还能遇上个良人,那真是可遇不可求的事,可她整日待在膳房,想遇上良人根本不可能,基本上是断了嫁人的心思,只求过些安生日子,攒个养老钱出来,此生足矣。

    这一日刚过午,老管家唤了她去,说是郡王府设夜宴招待北边来的贵客,而且要抽几个膳房的丫头到前面去上菜。

    看来世子爷今天晚上还要折腾一宿,清秋闻言皱眉不已,内府膳房人手少,哪里顾得过来,这世子爷折腾人的本事一流。

    她摇头叹气地道:「我说卫叔,世子爷啥时候搬出咱王府?」

    老管家在王府待久了,是个正经的老人,闻言喝道:「他是主子,爱在哪儿住,就在哪儿住,你操哪门子心?」

    「我这不是替咱们这些人着想吗?他一日不走,一日就得多伺候一个人,帐房老刘可是早看我不顺眼,前天还说我们膳房花销过大,想着那些银子是落到我口袋里了。」

    提起这事,清秋的气就不打一处来,那些世子爷亲手写的单子总算堵上了帐房的嘴,可平白受这种冤屈让她憋屈。

    「世子爷如今荣宠至极,能伺候他那可是咱们的幸事儿,你这孩子也老大不小了,还不明理。」老管家摇了摇头,说到老大不小,倒又让他想起桩事,「我听说二夫人也给你提了门亲事?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清秋撇撇嘴。

    「郡王妃那边还等着你回音呢,这二位别又拿你的婚事来斗,那对你可不好。」

    清秋淡淡一笑,看来都是明白人,郡王妃和二夫人向来不合,一人想往东,另一人偏偏要往西。

    她满不在乎地把辫子一甩,「我才不怕,大不了我辞了这工,我又没有卖身。」

    「辞了这工,你往後的日子可如何是好?」

    「我开豆腐坊去啊。」

    说起豆腐坊,清秋一脸向往,她都打听好了,糊口养活自己不成问题,听说林家巷子里那个卖豆腐的半老徐娘尚被人称作豆腐西施,若她也去卖豆腐,那就不只是豆腐西施,该是豆腐天仙了吧。

    「快快给我断了那个念头,你想气死我啊!好不容易给你谋个差事,上点心行不行?」

    「点心还未做好,怎麽上?」她在老管家面前,难得有顽皮之心,见他又要开始说教,只得道:「好了好了,不过我先说好了,没人逼我,我就做下去,要是那二位主子拿这事儿来逼我走,可怨不得我。」

    老管家恨铁不成钢地轰她走,「去,去,准备好晚宴,前院膳房的人今晚也过来帮忙,你快去准备要紧。」

    卫铭跷着腿坐在书房,盘算着夜里要如何应对那些北芜人。

    边关一战成名,他应当是北芜人眼中钉、肉中刺,不知为何,皇上却偏要安排他与北芜人多多接触,难道礼官们是吃乾饭的吗?

    他回京後辗转於大小酒宴,一补前几年边关清苦,可连日听着鼓瑟调筝,推杯换盏,终究会厌倦,今夜之後,他打算清静一些时日。

    老管家来到书房,求见世子爷。

    门外尽忠尽责地守着世子爷的,都是在边关苦战几年的将士,即使回到了京城,这些人也带着股铁血之意,府中少有人敢接近。

    老管家恭恭敬敬地向世子请示新府第相关事宜,皇上赐的新宅在越都城近郊处,早在边关告捷时便提前准备建房,如今大体建成,不日便可住人。

    卫铭略一思索,搬过去是迟早的事,不若早些过去清静几日,只是父王、母妃那里需得解释,几年离家,如今才回,不思父母膝前承欢,多多少少有些不孝。

    末了,他交代:「我几年未回,府里多了许多生人,很是不惯,若搬到新宅子,还得从这边带些老人过去。」

    「是,世子爷。」

    「另外再找个合心的厨子。」他想了想加上句:「记住,要勤快点的。」

    卫管家点头记下,心想真得办好这事儿不可,听郡王的意思,皇上也是顾念世子边关征战,至今还未娶亲,才赐了府第,想着能让世子早些成家立室,眼下两国和谈在即,这事儿得缓上一缓,可再耽搁也不久了。